尾巴巷

尾巴巷

東北城外有個鎮,鎮中有條巷,叫尾巴巷。

你知道尾巴巷的由來嗎?有人說,是巷子的形狀像尾巴;有人說,它本來的名字與尾巴音近,久而久之被喚成尾巴;也有人說,這是小鎮最後成立的巷子。你說呢?

五十年前我也住在尾巴巷。我爸爸﹑我爺爺﹑甚至爺爺的爺爺都曾經住在尾巴巷。我以為,我一生都會在尾巴巷安穩渡過。若非發生了那件事。

是一個初夏夜晚。我洗澡,手指遊過滑膩的後腰,觸到突出的異物。光溜溜,軟綿綿的。我掐掐,刺癢刺癢的。我飛快穿回衣物,把自己裹在被窩裏,巴巴睜著眼直至天亮。

我長了一條尾巴。

我長了一條像猴子的尾巴。很細,但不斷長長,從股隙起冒出淡綠色短毛,刺癢刺癢的,末端向外彎,像拐扙。我嘗試把尾巴扯掉,然而它像鼻子﹑或嘴巴,與我連著,是我身體的一部份;我也嘗試把尾巴割掉,然而表皮太硬,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道刀痕,而且很痛很痛。

我大概一生也要拖著這條尾巴。

尾巴成了我的秘密。每天,我只能穿長裙或鬆身褲上學,盤著尾巴坐。尾巴不像手臂,能自由活動,屈伸取物,它充其量只像腳趾,能動,但毫不靈活,我總害怕它會從裙底鑽出。

我開始厭惡體育課。女孩子都穿著短褲,在操場上跳橡皮筋﹑或拍球。我只能穿長及腳踝的裙子,坐在一角,遠遠的看著。班上只有我和王如不上體育課。王如有先天性心臟病,只能坐在樹蔭下,支著畫架寫生。以前我玩累了,愛跑去看她畫畫﹑聊天。王如的聲音很柔細,讓人不自覺倚近,倒有親和力。只是樹下蚊子太兇,叮人特別刺癢。王如總喜歡穿碎花短裙,當下陽光猛烈,艷陽穿過樹隙,斑駁地灑在她白晳的腿上,很美。而我,長長的裙子下,只罩著醜陋的尾巴。

人們開始覺察我詭異的行徑。老師問我是否生病了,為何不上體育課。媽媽及姊姊著我把長褲換掉。我只是搖搖頭。我換衣服的時候,一定把窗簾拉上,門鎖扣好;然而我總懷疑,有雙眼睛在某個角落窺探著我,眼珠骨碌碌地盯著我轉。

我的尾巴,很沉重。

體育課,我與王如並排坐在樹蔭下,她用炭筆臨摹踢毽子的女孩,淡淡笑著。

「你看,人體線條的構造,真的好美。」她說。

「脖子與肩膀的角度﹑手臂的弧度﹑小腿的形狀,都很完美。」她拿著炭筆,單瞇著眼。

「那麼,如果人類長了尾巴,還會美嗎?」

也許,我的尾巴太沉重了,令我不得不放下,無論哪兒也好。

「我,長了一條尾巴。」我深呼吸。從裙底,摸出一小截尾巴。

她愣愣,隨即笑笑。「也很美啊,人類的祖先不是猿猴嗎?尾巴是原始的特徵,有古樸美。」她扶扶畫框。「不過,原始人在進化過程中能把尾巴去掉,你應該也可以,我們一起研究研究吧。」

微風輕拂,樹影在她的腿上流動。我點點頭。

仲夏,睡覺時,我仍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,盡管汗水沾濕了我大半片背。當夜,我睡得迷迷糊糊,腰間驀地一陣寒涼──我的被子被掀開,姊姊握著我小半截尾巴。

一星期後,姊姊也長了一條尾巴。細細的,淡綠色短毛,比我的略短。

姊姊只是哭著喊癢,媽媽企圖用各種方法弄斷她的尾巴,爸爸不斷質問我,弟弟逗弄姊姊的尾巴,跳上跳下裝小猴子玩。

一星期後,爸爸﹑媽媽﹑弟弟都長了尾巴。同樣的細,同樣的綠,只是更短了。

我歸納出三個原則︰

一﹑踫到尾巴人的尾巴後,都會長尾巴。

二﹑第一個尾巴人的尾巴最長﹑第二個稍短,如此類推。

三﹑長尾巴令人有刺癢感。

然而,我又是踫到什麼,長了尾巴?

姊姊仍是哭,媽媽抱著弟弟坐在一旁,爸爸叼著香煙,來回踱步。

我們背後,都垂著長長的尾巴。

細細的,淡綠色的尾巴。

爸爸「呯」一聲推開大門,提著尾巴鞭打著巷子裏每一個人。他是發了瘋,整個巷子都聽得見他「霍霍霍」舞動尾巴的聲音。有些人躲開了有些人沒有。那沒開係,一星期後,整條巷子裏的人都開始穿長裙長褲。即使烈日當空。即使地面像蒸般熱。

我們背後,都垂著長長的尾巴。

尾巴的消息迅速流遍整個小鎮,為了平息風波,鎮長決定封巷。不知誰散播了這麼個謠言︰只要把尾巴放在鐵板上燒,讓毛髮一根根脫落,再點火,尾巴就會化為灰燼,我們就會變為正常人,要不然,尾巴就會像病毒一樣傳遍全鎮。人們密密匝匝地包圍著我們的小巷,拿著槍,瞄準我們。我們掙扎著要逃跑,鎮長開槍射死了幾個人,我跳下河,只有我逃走了。我躲在橋底,目擊了整件事。

人們用長型鐵鉗扒光小巷居民的褲子,把他們的尾巴壓在燒紅的鐵板上,滾動著燒,「滋滋」作響,烤肉的焦味與痛苦的哭號聲充塞了整個空間。人們最後點了火。我看著爸爸﹑媽媽﹑姊姊﹑弟弟和小巷居民變成一個個火人,慢慢化成灰燼。他們沒有一個變回正常人,沒有一個存活。

整個小鎮的人都趕來湊熱鬧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然後我發現了她。王如擠在人羣正中央,踮著小腿看。微風輕拂,吹亂了她的裙角。她的腰間,蛇一般盤著細細的﹑淡綠色的尾巴,一圈又圈,比我的更長。我開始明白,其實樹下的蚊子並不多。

自此以後,這巷子被命名為尾巴巷。五十年了,尾巴巷的由來漸漸被人淡忘。只是,操場上,偶爾有些孩子在腰後繫根繩子,裝作尾巴甩著玩。

你知道嗎?東北城外有個鎮,鎮中有條巷,叫尾巴巷。

とわ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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