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式語言藝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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筆者的一些朋友懂得日語,卻不是十分了解日本人的溝通方式。他們了解日文的字面意思,卻常常看不透弦外之音。言語表現只是冰山一角。一個人怎樣說話、怎樣理解別人的話,受到他的性格、階級、專業和文化等影響。例如日文的「すみません」常常被翻譯成「對不起」,用途卻不單止道歉。日本人的「すみません」有點像英國人的「Sorry」(註1),用途十分廣泛,借稍微讓開一下、想引起別人注意、甚至接受不太親眤的朋友的禮物又想表示感激時,也可以使用。如果硬把「すみません」當成「對不起」,也許會鬧出「我為什麼要道歉?」的笑話,因為中文的「對不起」語氣聽很上去重,有時候「すみません」只擁有「不好意思」的份量,甚至比「不好意思」更輕微。

我們不應該單從字面意思解讀一句話,而對說話者的用意視而不見,否則可能惹來很大的麻煩。當你的女朋友對你說「今までありがとう」(至今以來謝謝你),她真的只是表示感激,還是提出分手?這句話常常用於後者。至今以來謝謝你,換句話來說,此後不再接受你的恩惠了。這種表達方式十分婉轉,要花心思才能猜透說話者的意思,但聽起來卻沒有那麼傷人。相比起一些直話直說為主的民族,慣於含蓄的日本人也許顯得很笨拙。尤其在吵架的時候,日本人往往缺乏殺傷力,最憤怒的時候也不過是說:「你給我適可而止啊!」含蓄的說話方式不能讓我們在吵架中勝利,卻讓人際關係沒那麼容易破裂。和別人發生衝突時,相信比較多日本人寧願用迂迴的方法解決。

用言語學的概念來解釋,日本人普偏傾向於保存別人的「Face」(註2)。言語學的「Face」跟中文的「面子」有一點分別,擁有雙重意思,第一是渴望獲得別人對自己的認同(Positive Face),第二是害怕自己的自由受損(Negative Face)。返回分手例子,如果直接說「分手吧」,便會直接損害對方的個人自由,讓他不能再跟你交往。相反,如果先說「至今以來一直很感謝你」,表示自己很認同對方,即使目的是帶出一個壞消息,聽上去也會舒服一點。日語的表達方式看上去千變萬化,但大部份日本人常常使用的說話策略是一樣的。他們面對衝突時,常常會先保存對方的「Face」,有時候甚至會破壞自己的「Face」來取悅對方。當無計可施的時候,很多人寧願保持沉默,也不會直接讓情緒爆發出來。這種含蓄的表達方法,也是日本人充滿禮貌的表現之一。

註1:英國人的「Sorry」和日本人的「すみません」有一點微細分別,雖然兩者的用法都不單止是道歉。在聽不清楚對方說話時,英國人有時會說「Sorry」來要求對方再說一次。在別人鬼話連篇時,英國人也許會說「Sorry?」來質疑對方。在日本,我們很少聽到別人「すみません」來表示質疑。電話或視像會議中聽不清楚時,我們通常會說訊號接收很差,然後請求對方再說一次。

註2:http://www.languageinconflict.org/how-people-interact/face.html

茂木翔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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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文化的愛好者,也愛穿王子裝及寫有趣的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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